祭殿的门一开,冷气先漫了出来。
姜照微站在外殿石阶下,袖口沾着晨练时落下的灰,鞋底还带着药圃边的湿泥。她本是被杂役弟子匆匆叫来,说掌门传召,没想到殿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内门弟子按峰头列成数排,没人交谈。祭殿顶上那盏长明灯烧得很稳,灯油沿铜盏边缘淌下一圈发黑的痕。
掌门沈廷舟坐在主位,身侧摆着一卷黑底金边的名册。
那是镇渊名册。
云岫宗每隔数十年才会开启一次,记下入渊镇煞之人的姓名、出身、修为与灵脉。
姜照微十岁入宗时,在藏书阁见过一次拓本。负责抄录的老管事当时脸色很差,只说此物不是弟子该看的东西,随后把她赶了出去。
如今,那卷名册放在众人面前,像一块压在桌上的石头。
“镇渊昨夜出现异动。”
沈廷舟开口,声音不高,殿内却更静了。
“渊煞外泄,西境已有三处灵田枯死。若不及时补全镇阵,三月之内,煞气便会越过寒水关。”
有弟子低声吸气。
寒水关外住着数十万凡人,云岫宗镇守此地近千年,镇渊若真的失控,没人担得起这个后果。
沈廷舟抬手,旁边的执事将名册展开。
黑纸上一个个姓名泛着暗金色,最新添上的那一行墨迹尚未干透。
姜照微。
她看清那三个字时,站着没动。
殿里有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名册边角微微卷起。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,过了片刻,才抬头看向主位。
“掌门,弟子不明白。”
沈廷舟看着她,神色一如平日温和:“镇渊补祭,需以姜氏血脉为引。你是这一代弟子中,血脉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原定祭品,不是圣女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几名长老的脸色都沉了下去。
姜照微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右侧最前方那道浅月色身影上。
苏绾月今日穿着圣女礼服,衣襟上压着琉璃云纹,脸色比平日白一些。她垂在袖中的手收紧了,指节压出淡淡的白。
宗内人人都知道,镇渊祭阵本该由琉璃灵骨承受。
而
苏绾月,便是云岫宗耗费无数资源供出来的琉璃灵骨,是掌门亲口定下的下一任宗主。
“照微。”
苏绾月终于开口,“此事……”
“师姐。”
姜照微打断她,“我只想知道,名册为何改了。”
苏绾月没有立刻答。
祭殿里站着的弟子已经开始交换眼神。有人看
姜照微的目光里带着不满,也有人避开她的视线,像是不愿沾上这件事。
二长老拄着乌木杖,冷声道:“镇渊祭祀关乎宗门存亡,岂容你在殿上追问。
苏绾月是我云岫宗圣女,肩负宗门传承,她若折在镇渊,谁来守云岫宗百年基业?”
“所以该我去?”
姜照微问。
二长老盯着她:“你受宗门十八年养育,今日宗门有难,莫非还要与你算功过得失?”
姜照微看了眼自己腕上磨旧的护腕。
那是她十二岁那年,替外门药堂守了七夜丹炉后领到的。护腕边缘已经起毛,她一直没舍得换。
她在云岫宗十八年,劈过柴,守过山门,替药堂送过药,跟着外门弟子剿过三次山匪,也曾在雪夜里背回受伤的同门。三年前北岭妖潮,她守在阵眼外三天,右肩至今还留着一道旧伤。
这些都不是恩情,是她一点点挣来的立足之地。
“弟子记得宗规。”
姜照微缓缓说道,“弟子也记得,外门弟子立功可换灵石、功法、减免杂役。北岭一战,我的功绩牌上记着三百二十功;药堂十年,记一百八十功;护送凡人出寒水关,记七十功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功绩牌,放到殿中央的长案上。
木牌落下时很轻。
“这些功绩,能不能换一句实话?”
殿中一时无人开口。
执事站在案侧,盯着那块旧木牌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话。他是外门出身,
姜照微替他挡过一次妖藤毒刺,那次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
沈廷舟的手指在椅扶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要什么实话?”
“为什么非得是姜氏血脉。”
姜照微说,“姜氏早已没落,旁支散尽,云岫宗这些年也从未提过我的出身。今日镇渊异动,便忽然告诉我,姜氏血脉天生该去填阵?”
二长老面色不虞:“姜氏昔年受我云岫宗庇护,立过血誓。旁支血脉为宗门效命,本就是本分。”
“我父母也立过?”
“你父母既入姜氏族谱,自然一样。”
姜照微盯着他。二长老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套说辞,可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转了半圈,露出一道细小裂纹。
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山门外下着大雨。她抱着一块写有自己名字的木牌,被送进云岫宗。领她入门的不是长老,是一个管事。那人嫌她衣服湿,没让她进正殿,只把她安置在柴房旁的小屋。
那时没人提姜氏血誓。
没人提镇渊。
苏绾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大长老,掌门。”她朝主位行礼,声音很轻,却让不少人抬起了头,“照微入宗多年,从未修习祭阵相关法门。镇渊凶险,贸然换人,未必能稳住阵势。请掌门再给她三日,让她准备,也让我……再想想办法。”
姜照微看着她。
苏绾月没有看过来,她的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里。那条缝里积了些灰,被晨风吹得散开。
二长老皱眉:“绾月,你不必为此事分心。祭阵之事,宗门自有安排。”
“她是我师妹。”
苏绾月说。
“正因为是你师妹,才更该明白大局。”
这话落下,殿内有人低声附和。
“姜师姐平日不是最知轻重吗?”
“圣女都替她求了三日,她还不领情。”
“镇渊若有差池,谁负责?”
声音压得低,仍旧清清楚楚。
姜照微没有回头。她只看着
苏绾月,忽然问:“师姐,你早就知道?”
苏绾月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否认。
祭殿里那盏长明灯烧得安静,灯芯弯成一小截黑色。
沈廷舟合上名册,金边在灯下闪过一线冷光。
“准你三日。”
他看向
姜照微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寻常闭关。
“三日后,入镇渊。”
“这三日,你不得离开思过崖,不得接触外人,不得擅动灵力。执法堂会派人看守。”
一名黑衣青年从殿侧走出,腰间悬剑,衣领扣得一丝不乱。正是执法长老首徒,裴观澜。
他站到
姜照微身侧,先向掌门行礼,才道:“弟子领命。”
姜照微望着他。
裴观澜是云岫宗最守规矩的人。外门试炼时,有个世家弟子仗着身份抢别人的灵药,被他当众废去试炼资格;北岭妖潮那次,
姜照微肩上带伤仍要守阵,他也曾递给她一瓶止血丹,说了一句“按时换药”。
她以为,他至少会问一句。
可裴观澜只是伸手:“姜师妹,请交出剑令。”
“裴师兄。”
姜照微没动,“你也觉得这合乎宗规?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殿前落了片枯叶,贴着石阶滚到他的靴边。裴观澜低头看了一眼,靴面上有一道未干的泥点,显然是刚从执法堂外赶来。
“宗规第七十二条,镇渊有变,掌门可调动宗内一切人、物、法器。”他说,“执法堂只负责执行。”
“那第十九条呢?”
姜照微问,“宗门不得以虚名诱骗弟子、不得私改功籍、不得无故剥夺弟子性命。裴观澜,你执法堂背的宗规里,没有这一条?”
周围忽然安静下来。
裴观澜看着她,眼底像有片刻迟疑。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,半晌后才道:“镇渊祭祀,不在无故之列。”
答非所问。
姜照微笑了笑,没再让他为难似的,自己解下剑令放进他掌心。
剑令离手时,边缘刮过她的指腹,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。
“走吧。”
裴观澜侧过身,为她让出路。
经过
苏绾月身边时,
姜照微停了一下。
苏绾月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她的脸上仍带着一贯温和的神情,只是眼底有一层压不住的疲惫。
姜照微没有听。
她从她身边走过去,衣摆擦过祭殿门槛,带起一点灰。
思过崖在云岫宗后山,石屋不大,门外设着两层禁制。屋里一张木榻,一张旧桌,两只缺了口的茶杯,窗栓有些松,风一大就会轻轻晃动。
裴观澜站在门内,将她的储物袋放到桌上。
“里面的符箓我已取走,丹药留了三瓶。”他说,“三日内若有需要,可敲门。”
姜照微坐在桌边,没有看那几瓶丹药。
“我若说我要见掌门呢?”
“不可。”
“见
苏绾月?”
“不可。”
“见你的师尊?”
裴观澜沉默了。
姜照微抬眼:“原来你也知道,执法堂不是不懂规矩,只是不敢问。”
裴观澜的脸色冷了些。他走到门边,手已经搭在门栓上,又停住了。
“姜师妹,镇渊之下并非寻常险地。你若想活,便不要再试图激怒长老。”
“我不激怒他们,他们就会放过我吗?”
裴观澜没接话。
门外的风穿过崖道,吹得禁制上的细线微微发亮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三日后,我会亲自送你去**。”
“多谢。”
这句谢意太淡,裴观澜听得出来。他站着没动,最后还是将门关上。
门栓落下时有些发松,门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。
姜照微等了许久,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了,才起身翻看储物袋。
丹药、两套衣物、一枚身份牌,都是她自己的东西。宗门收得干净,连她平日用来刻阵纹的小刀都不见了。
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回桌上,指尖碰到身份牌底部时,摸到一片不平。
身份牌是木制的,背面刻着云岫宗的云纹。可此刻,云纹边缘多出一点焦黑色的纸屑,像是有人把什么塞了进去。
姜照微用茶杯缺口磨开木牌侧边,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薄纸。
纸是从名册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只有半页字,边缘烧焦,墨痕被火燎得发褐。最上方还能辨认出年份——三十七年前,镇渊补祭。
名单列了七人。
第一个名字已经烧掉大半,只剩姓氏。
姜。
第二个,姜怀川。
第三个,姜照雪。
**个,姜——
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。
姜照微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姜怀川,是她父亲的名字。
她从未见过父亲,只知道自己被送来云岫宗前,一直跟着一个病重的妇人住在山脚。那妇人死前把她交给云岫宗管事,说她爹娘都不在了,让宗门看在旧情上收留。
原来三十七年前,姜氏就有人进过镇渊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纸页最下方,似乎还有一行被人用刀划过的批注。
姜照微把纸靠近窗边,借着天光辨认许久,才看清残余的几个字。
“血脉未绝,留……”
后面全断了。
窗外忽然落下一点细碎的石子,敲在窗框上。
姜照微迅速把纸藏进袖中,转头望向门口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,只有崖边的风,卷着枯草从石阶上擦过去。
她坐回桌边,端起那只缺口茶杯。杯底留着昨天的水痕,已经干成一圈淡白。
三日。
门外的禁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