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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
许成林第三次打来电话时,我正在小树托儿所的二层,盯着梁底那条新抹的水泥缝。

“你到哪了?家长都在等你。”

“我在楼上。”

“那正好。你跟大家说两句,就说房子你检测过,安全没问题。说完咱们就开餐。”

我把手电筒贴近那条缝。水泥还没干透,边缘却裂开了细口。再往里,墙体上留着两排膨胀螺栓孔,原本连接钢梁的拉结件不见了。

二层东侧放起了音乐,三十个孩子围坐在彩色软垫上,跟着老师拍手。

这是旧棉纺厂改的托儿所。两周前,我来测过,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:二层暂停使用,复核拆改部位,加固后重新检测。

许成林今天却让孩子们坐在了这里。

我走到带课老师身边,出示工作证:“先带孩子下楼,走西侧楼梯。不要收拾玩具,也不要排队拿外套。”

老师愣住:“许总说您就是来做安全说明的。”

“所以我才让你现在带他们下去。”

她看见我手电筒照着的位置,转身叫来另外两名老师。孩子们以为要换游戏,牵着绳子往下走。有个小女孩抱着皮球不肯松手,我蹲下来,把皮球接过,替她挡住头顶垂落的彩带。

三分钟后,最后一名孩子到了院子。

许成林从一楼冲上来,身后还跟着拿相机的摄影师。

“唐岚,你干什么?”

“体验课结束。”

“谁让你结束的?”

我指着被水泥遮住的梁底:“这里拆过拉结。上次勘验后,我让你别动二层,你没听。”

他压低声音:“就是一点施工调整,老赵说结实得很。今天只坐半个小时,能出什么事?”

“检测不是拿孩子试半个小时。”

摄影师还举着相机。许成林回头让他关了,又把一份流程单递给我:“你去讲两句,家长们就不慌了。房子真有问题,咱们以后再修。今天先把开园做完。”

我没接。

他往前一步:“外面十二名员工都看着。你一句话,他们下个月工资才有着落。”

“他们下个月的工资,不该从孩子的风险里出。”

院子里,几位家长围着老师问情况。苏雯拿着签到表跑过去解释,只说设备临时检查,没提结构问题。

许成林把相机从摄影师手里拿下来,塞进包里:“不拍就不拍。你到家长面前讲两句,再跟我去办公室,把正式报告找出来。我答应家长,今天一定给说法。”

“正式报告还在复核。”

“你是项目负责人,你签个字,罗工还能卡你?”

我看着他。我们结婚十二年,他每次说“你先帮我一次”,后面都跟着一句“下不为例”。

衡安刚成立时,我替他在酒桌上接过客户;公司缺钱时,我把奖金填进去;他买下这处旧厂房的使用权,我替他跑勘验、算改造条件。到了今天,他把我的职业也当成了能随时取用的东西。

“许成林,我的结论不会改。”

他脸上的笑没了:“行。你不给,我自己给。”

我以为他只是说一句气话。

十分钟后,苏雯的手机在办公桌上连续震动。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把手机递给我。

家长群里,一份《小树托儿所房屋结构安全说明》已经发了出来。

文件末尾写着:经现场检测,房屋整体满足托儿所使用要求。

编制人,唐岚。

下面贴着我的手写签名,还有我的注册结构工程师编号。

发布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。

那时我正站在二层,带最后六个孩子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