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,我喂父亲吃完半碗软饭,弟弟许鹏才把一本楼房宣传册摊到桌上。
册页上印着一间朝南的儿童房。
“爸这套老房能卖一百三十来万。”他说,“我们看中的学区房,首付就差这些。浩浩明年入学,不能再拖。”
父亲坐在靠窗的轮椅里,右手垂在膝上。十个月前那场中风后,他说话慢,右手也不听使唤。
许鹏没问他,转头看我。
“房卖了,爸先跟你住。你那个**班,在家也能上,顺便就照顾了。”
我用毛巾擦掉父亲嘴角的饭粒。
“我下月要恢复晚班,不能全天守人。”
弟媳唐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语气很平:“姐,谁让你现在最熟爸的情况?我们连他吃什么药都弄不清,贸然接回去,你放心吗?”
这话不是全无道理。
父亲刚出院时,许鹏垫过两万元。头两个月,唐莉也常来送饭。后来父亲进入漫长的康复期,医院改成每周两次门诊,他们来得越来越少。
喂饭、翻身、洗澡、预约、陪训练,渐渐都落在我手里。
我从全职改成半班,又换成晚上的远程**。没人正式要求过我,所有人都只说:“你先顶一阵。”
一顶就是十个月。
许鹏把宣传册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又不是让爸白帮。等浩浩上了学,我们条件缓过来,肯定给你补。”
我问:“爸跟我住,夜里谁管?”
“你不是一直管着吗?”
“周末呢?”
“我们有空就换你。”
“有空是多久一次?”
许鹏皱起眉:“姐,你现在怎么句句都要算?都是一家人,爸还能拖累你不成?”
桌上的鱼汤已经凉了。
父亲左手动了一下,想去够水杯。我把杯子递到他手里,没有替他说话。
许鹏却直接按住宣传册。
“爸,您说句话。浩浩是不是您唯一的孙子?”
父亲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许鹏又补了一句:“您也不想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吧?”
父亲的左手停在杯沿。
我把那本册子合上。
“房是爸的,他今天不说,你就再问。别拿孩子堵他的话。”
许鹏的脸沉下来:“你什么意思?觉得我要抢房?”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爸住哪、谁照护、房卖不卖,是三件事,不能捆在一起替他定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你不照顾,难道让我辞工作?”
“我没让你辞。我也没答应我辞。”
这是我十个月来第一次把拒绝说得这么完整。
唐莉放下水果叉:“姐,话别说太满。你租的一居室,轮椅都转不开。爸真跟你走,你连张护理床都摆不下。”
她知道我的住处,也知道我每月多少钱。
许鹏靠回椅背,像终于等到了我的难处。
“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卖房。钱到了,什么问题不能解决?”
我没再争。
下午两点,我照常推父亲去做康复。
康复师陆医生让他从轮椅上起立。父亲左脚踩实,左手握住助行器,我蹲在侧面护着,没有架他的胳膊。
他试了三次,站了十二秒。
汗从额角滑下来,他却咧开嘴笑了。
陆医生又拿出两张图,让他指认今天的安排。父亲先指轮椅,再指助行器,最后指了指图上的家。
“认知和表达理解都不错。”陆医生说,“他能参与自己的居住决定。你们别因为他讲得慢,就替他回答。”
我点头。
她看了看我的黑眼圈,又问:“你呢?一直这么照护,能撑多久?”
我没说没事。
这十个月,我夜里醒三四次,白天靠咖啡撑着。最怕的不是累,是父亲哪天真离不开人时,我连工作也没了。
从康复室出来,我没有带父亲回老房,先推他去了社区服务站。
三周前,我在这里留过一张咨询回执。
今天,社工告诉我,日间照料中心还有一个评估名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