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救队撤的那天下午,队长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隔着桌子推到他面前。
信封很薄,隔着纸能摸出里头是个硬东西。
"陆先生,"队长说,"人找不到了。"
陆玄拆开信封。
半块玉坠掉进他掌心。
羊脂的,温润,断口很新——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,断茬上还挂着一点丝绳的绒头。他认得这个绒头。去年她那根红绳磨断了,他给她换了根新的,她嫌土,偷偷换回旧的,被他发现,骂了一顿,又老老实实换了回去。
"崖下三百米,底下是乱石滩。"队长说,"我们下去了四组人。画具找到了,背包找到了,速写本也找到了。"
"人呢。"
队长没接话。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抖出一根,又想起什么,把烟塞了回去。
"陆先生,"他说,"我跟你说实话。那底下石头缝最深的有十几米。人要是掉进那种缝里……"
他没往下说。
"你们没下去看。"
"下不去。"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,"绳降只能到半坡,再往下是垂直的,石头又松。前年有个搞攀岩的在上面出过事,我们的人试了三次,上来了两个,伤了一个。"
陆玄抬起头。
"所以你们就没找。"
"我们找了。"队长的语气硬了一点,"四天,四组人,把这片山梳了两遍。能去的地方都去了。"
"不能去的地方呢。"
队长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,茶已经凉透了,浮着一层褐色的沫。
七天前的下午四点二十分,
陆妮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"哥,我找到一个好地方,明天画给你看。"
后面没有第二条。
他打了十七个电话,全部无法接通。第八个打不通的时候他报了警,第十七个打不通的时候他买了最近一班去青溪的车票。
到了才知道,她订的民宿房间没人退,床铺是整齐的,她根本没回去过。
陆玄把玉坠攥进掌心,站起来往外走。
"陆先生——"
队长在后面喊。他没回头。
青溪古镇东侧,断魂崖。
护栏年久失修,缺口那儿拉着一圈警戒线,黄黑相间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缺口外头就是崖口,往下看,先是几十米的陡坡,然后是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。
陆玄从缺口钻了进去。
他背上挂着从民宿借的一根登山绳,一头拴在护栏残存的水泥柱上,另一头甩下崖去。绳子只有五十米,不够到底,但先下去再说。
他往下爬了二十来米,踩到一处缓坡。
再往下,是垂直的。
天在黑。九月山里的黑,不是一点点暗下来的,是一口气就能把人吞掉的那种黑。风从崖底往上倒灌,吹得他外套鼓起来,像有人在下头拽他。
陆玄把手电咬在嘴里,继续往下。
他怕高。
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小时候福利院组织爬山,走到半山腰的栈道,别人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只有他贴着岩壁走,脸朝着石头。
陆妮问过他一次,哥你是不是不敢看。他说不是,底下没东西好看。
她信了。
崖壁上全是湿的。九月的青溪下了半个月的雨,石头缝里往外渗水,手一按就打滑。
他往下挪了三米,脚下踩空了一次。
整个人坠下去半米,绳子绷住,后背撞在崖壁上,撞得眼前发黑。他挂在半空,两只手死死**石缝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风从底下往上倒灌,吹得他在半空里打转。
他闭上眼。
睁开的时候,他先喊了一声——不是喊
陆妮的名字,是很长很长的、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声喊。
喊完,他继续往下挪。
剩下的二十米,他挪了很久。
下到绳子的尽头,他吊在半空,把手电往下照。
光柱打下去,照见几十米下的乱石滩——一片灰白,全是风化的碎石,大的像桌子,小的像拳头。石头缝里长着些矮灌木,被风压得贴着地面。
没有别的了。
他又照了照两侧。崖壁上有很多道纵向的裂缝,最深的那道黑得看不见底。
"妮妮——"
他喊了一声。
风把声音撕碎了,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第三声喊到一半,嗓子就劈了。
他是被两个护林员从半山腰拖上来的。
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他的手掌全烂了,登山绳上从头到尾都是血。
"你不要命了!"年纪大那个护林员在吼,脸涨得通红,"底下是乱石滩!你再摔下去,我们得下去收两具尸!"
陆玄没说话。
他坐在地上,把手电从草丛里摸出来,光柱往崖下扫。
黑的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举着手电,举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他回到
陆妮租的屋子。
钥匙是房东给的。门一推开,一股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——这味道他太熟了,从小闻到大,她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,闻着闻着能睡着。
屋子里还保持着她出门那天的样子。
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速写,是青溪的那片云海,只铺了个底,铅灰的云还堆在纸面上。画架底下落了一层铅笔灰,调色盘里的颜料干得裂开了口。
陆玄在画架前坐了很久。
灯没开。窗外古镇的灯笼亮着,红彤彤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那幅没画完的画上。
他伸手,把画架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。
里头是她没带走的速写本,一摞,十几本,用一根皮筋捆着。
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,她画了四年,画了十几本。他一本也没看过——她不让,说等她画得再好一点。
陆玄把皮筋扯断,一本一本往外抽。
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青溪的老街。青溪的溪。青溪的石板桥——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她画了三遍,一遍在雾里,一遍在雨里,一遍在太阳底下。
青溪后山那片竹林。青溪清晨的雾。有一页画的是一只蹲在墙头上的橘猫,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"它跟着我走了两条街。"
再往后,是青溪镇口卖糍粑的老**,是巷子里挂着的腊肠,是一个坐在门槛上打盹的老头。
她在这地方待了四天,画了三十多页。
全是青溪。
陆玄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
他从来没看过她画画——她不让,说没画完的东西不能给人看。他一直以为她是嫌自己画得不好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她不是嫌画得不好。她是想把最好的那一次给他看。
他翻得越来越快。
倒数第二本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还是青溪,一片刚泛黄的银杏。
最后一本。
陆玄把它抽出来。
这本比别的新,封皮还是硬的,边角没磨毛。他翻开,前面几十页也都是青溪,画得更从容,线条更稳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一页不是速写。
那一页她临的是一张海报——省博物馆"蜀地文物特展"的海报。海报印得挺粗糙,铜版纸,上头是几件青铜器的照片。
她把整张海报缩着临了下来,连边框都临了。
而在海报的右下角,那片留白的地方,她用铅笔画了一样海报上没有的东西。
一只蚕。
巴掌长,弯着,身上有一节一节的纹。画得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线条却描了三四遍,重得都快划破纸了。
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那个问号很轻,笔画很淡,像是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画上去。
陆玄捏着那一页,捏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把灯打开了。
灯亮了。
白炽灯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。
画架旁边那个纸箱里,是她没带走的画具——调色盘、洗笔筒、一盒干得裂开的颜料。墙上钉着几张她画废了的稿子。窗台上一个玻璃罐,插着几支笔,笔毛全炸了。
一切都还在。
只是人不在。
陆玄站着看了一圈,把那本速写本塞进内袋,走到桌前,掀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。他盯着搜索框,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输了四个字。
省博物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