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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春山渡尘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17
锦绣谷的雾终年不散。
温酒站在药庐二层的廊下,倚着栏杆看谷中雾气翻涌。晨光从东面的山坳里漏进来,在雾中折出淡金色的光柱,像一柄柄斜插在云海里的长剑。
"谷主,新到的那批药奴已经验过了,二十三个,有七个身子太弱,熬不过半月的试药期。"
她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尖。"弱的就扔出去,别白费粮食。"
管事躬身退下了。
温酒将目光从雾中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白皙,指腹因为常年抓药而带着一层薄茧。她这双手在六年前还只是抓药、煎药、往伤口的脓疮上敷药。六年后,锦绣谷方圆百里都知道,这双手碰过的毒,能让人笑三天三夜再断气,也能让人哭到把心肺都呕出来。
她是个用毒的行家。也是整个锦绣谷最不像谷主的人。
"谷主。"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她的贴身侍婢青杏。青杏十六岁,跟着她两年,手脚利落,话不多,是个合格的哑巴。
"谷主,山下送上来一个人,说是个好货色,让您亲自过目。"
温酒没转身。"什么样的人?"
"说是从南边战场上捡来的,年纪不大,但底子很好。那送人的贩子说,这人身上有块东西,您看了准喜欢。"
温酒终于转过身来,挑了一下眉。"什么好东西?"
青杏抿着嘴摇头。"奴婢没看。他说得您亲自看。"
温酒笑了一声,抬步往山下走。
锦绣谷的药奴市场设在谷口的一座石坪上。每月十五,各路牙人把搜罗来的活人带到这里,供谷中管事挑选。被选中的打上烙印、灌下哑药、丢进药庐里试药。运气好的能活三五个月,运气不好的半月就咽气了。
这是锦绣谷的规矩。温酒接掌谷主之位那天,前任谷主老太婆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"别把药奴当人看。他们都是药材。"
温酒没反驳。但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——太小的不要、太老的不要、女人不要。她要的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男人,身子壮、禁折腾、死了不心疼。
石坪上站着一排人,十来个,清一色穿着灰扑扑的**,手腕上绑着草绳,低着头缩着肩膀。温酒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。他没有低头。
温酒走近了些。
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身上那件**破破烂烂的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。旧伤叠着新伤,皮肉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。最刺眼的是他颈侧那道疤,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下方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可他站得笔直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黑漆漆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、没有哀求、也没有死气沉沉的认命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很硬、很冷、像磨尖了的铁。
温酒在他面前停下,歪着头打量他。
"叫什么?"
"裴砚。"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没有抖。
"多大了?"
"十七。"
"怎么来的?"
裴砚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"战场上捡来的。"
温酒点了点头。她又往前凑了一步,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仰起脸来。裴砚没有挣扎,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浮起了极其细微的波澜。
温酒凑得更近了。她的指尖贴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去,滑到颈侧那道疤旁边,停住了。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。
裴砚的呼吸变了一下,只有一下,很快压了回去。
温酒收回手。
"这个。"她对牙人说,"我要了。"
牙人满脸堆笑地凑过来:"谷主好眼力!这小子是南边那场仗里逃出来的孤兵,身子底子好得很,就是野了点,不好管——"
"野不野的,关我什么事。"温酒打断他,往青杏手里扔了一锭银子。"药奴而已。"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,余光扫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裴砚
"你,跟上来。"
裴砚没有犹豫。他挣了一下手上的草绳,挣不开,就干脆走了一步,草绳在手腕上勒出两道红痕。青杏过去给他解了绳子,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大步跟上了温酒的脚步。
温酒走在前面,听见身后沉稳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地跟着她。她没回头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有点意思。
裴砚被领进了锦绣谷的后山。
温酒走在前面,他落后三步跟着。谷中的雾气裹在两个人之间,温酒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裙子,外头罩着浅青的大袖衫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走在雾里像个没有实体的影子。
裴砚知道她是真的。刚才她捏他下巴的时候,指尖是温热的,带着一股苦药味,像某种他闻过的植物的根茎。那股味道钻进他鼻子里,让他想起在战场上被埋在**下面的那个夜晚。
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,继续跟着。
"你住这里。"温酒在一间小石屋前停下。
石屋不大,一床一桌一凳,干干净净的。窗户开在北面,正对着山壁上攀爬的藤蔓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苔味。
"明天开始,卯时起来,去药庐找我。"温酒转过身看他,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怠,"药庐在后山腰,顺着石板路走到头就是。会认字吗?"
"会一点。"
"会一点也行。不会的我再教你。"她说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像拍一件东西,"好好干,活命没问题。"
裴砚看着她转身要走,忽然开口:"谷主。"
温酒停下,回头看他。
"你不问我要什么?"
温酒歪着头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"你一个药奴,能要什么?"
裴砚沉默了一下。"我想要一把刀。"
"刀?"温酒挑眉,"干什么用?"
"打仗。"
温酒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,跟她那张冷淡的脸不太搭。她蹲下来——是的,她蹲下来了,蹲在一个药奴面前,仰着头看他——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。
"小崽子,锦绣谷不打仗。"她说,"锦绣谷只下毒。"
裴砚垂着眼睛看着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。那根手指白皙、纤长、指甲泛着淡淡的粉。碰过的地方像被火烫了一下,那块皮肤忽然变得异常敏感。
"可你身上有**的味道。"他说。
温酒的手指收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表情里那点笑意消散了。
"好好养伤。"她说,"别想太多。"
她转身走了。这次走得很快,大袖衫在雾中翻卷着,像一只被惊飞的鸟。裴砚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点过的胸口。
那块地方还在发烫。
温酒一路走回药庐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。
她在药庐门前站了一会儿,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。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少年颈侧的体温,滚烫的,跟他说"十七"的时候眼睛里那股硬气一样烫人。
"青杏。"她叫了一声。
"奴婢在。"
"去查查那个裴砚的底细。牙人说是战场捡来的,我不信。"
青杏应了一声。
温酒走进药庐,坐在药台前,随手抓了一把当归在指尖捻着。药香弥漫开来,可她还是闻得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他身上全是伤,新旧叠着,有些伤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吊起来打的,有些是刀剑划的,还有几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是烙铁烫出来的。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身上背着这样的伤,眼睛里还藏着那样的东西。
她忽然有点后悔把他带进谷里了。
可她说不上来后悔什么。